方亦无路可退，背靠长安城、即便只剩孤军也可在弹尽粮绝前再支撑数日，他们要随摄政王置之死地而后生，援兵一定就在路上，拓那汗王不会对他们见死不救——

长夜漫漫无边，每个眨的瞬间都有人无谓地死去，他们举刀相向仿佛曾有宿世的冤仇、可实际却都只不过是他人争斗中素昧平生的棋——这偌大一个天下还剩多少可堪征战的壮年男？苍颜白发的老朽也被着拿起刀剑同人拼杀，直到终于尽最后一滴血，直到终于无人问津尸陈荒野——长安终于又成为了一座不夜城，大的轰鸣恰似彻夜的笙歌，壮烈的烽烟便是不灭的灯火。

贻之听言摇，大约那时确当他是亲近的友人、与对元景元希他们没什么不同，听他提及皇兄神情又谨慎起来，说：“东之事不宜议论，今日在此便罢、往后殿下却切不可如此了。”

“他知殿下才众、他日必能为君分忧，是以方才朝督暮责倾相授，不愿见君虚度荒废。”

“你懂个——”

贻之忽然开了，他抬看向他，那时对方右目下的小痣不像泪而像一颗天上星辰的落影。

许多年了……他已有许多年不曾好好打理过自己，蓬草似的发遮蔽住原本英的面容，潦倒的酒气则是勉为自己遮羞的工——今日却终于得以端端正正净面束发，那一不合时宜的龙袍也终于能够毫不留恋地脱去，世上无人能够懂得那一刻他心中到怎样的轻盈，正似劫后余生重见天日的喜。

“陛下——”

“‘你我’？”

“……殿下。”

“你父亲就是厚此薄彼！——我皇兄日日挥两下剑就走、剩下的工夫都去寻你喝乌梅浆，他怎么就不说他？”

一切……都要在今天结束了。

“我也知，”他又对他一笑，少年相识的情分永远最是明澈朗霁，“君有文武冠绝之能，却也未必偏要同人相争——为人臣者有许多能的事，你我总能寻到当归之。”

普天之下那么多人……也唯独只有一个人从到尾都这样称呼他。

——他应该被称作“殿下”的。

有忠心的将士在对他疾呼，大约是见他孤走向城门唯恐他被刀剑所伤；他只笑着摆摆手，心底却因称这一声“陛下”想起已故的父皇，令和年间四海升平，也唯有盛世之君才不愧臣民这般敬重。

那是少年时，他们几个皇还一同在晋国公府习剑，长安的夏日漫长炎、国公的教导又总是十分严格，皇兄因有痹之症向来不会受到苛责，他却和那些方氏弟一般被锉磨得厉害，他在中养尊优，哪比得将门之颠扑不破？常常不到一个时辰便大汗淋漓倒在地，因此时常受到国公斥责、难免因失颜面而心中郁郁。

“希望你和你父亲都知……我也已经尽力了。”

耿耿星河曙天，后来想想似那般同对方彻夜长谈的机会一生也没有几次，父皇说过颍川方氏是世上最难驾驭的臣——他们的确最为忠诚，可要在遵从之外赢得他们真正的敬意，殊为不易。

没有人会在那样的时刻留意一个缓缓走向城门的人，即便他未着甲胄，只有一寡淡素净的白衣。

年少轻狂岂甘屈居人下？他不领情，反嗤笑一声呛他：“我还当你们方氏与旁人有何不同，原来也不过是攀接贵趋炎附势之辈——怎么，就因为你要嫁东去，我便半句不能说嘴了？”

“陛下快走——”

当时天家与方氏婚约未结、只是人人都知东已对晋国公之女志在必得，他卫铮不甘心如此臂助为他人所得，或许的确生来就是野心问其鼎，也或许最初的最初……不过就是一意气。

他在他面前不忌说诨话，那时年纪轻，也没有后来渐生的许多隔。

他不满，躺在他们国公府厢房的屋上看星星，西都的夏夜百无一是，唯独星星瞧着比平时大些，近得仿佛一伸手便能摘下来。

贻之不接话了、像是打定主意不再同他说这些，他却怕他走了单剩他一个晾在屋，就又扭沉了声说下去：“我只是希望你们公平些……”

“父亲执教固然严厉，但殿下今日饶讨得也实在不明，”贻之很少替他说话，私下还常同他父亲一样言挤兑，“比前日还早小两刻，如何能令父亲不生气？”

“父亲是知的。”

他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