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实在有些讽刺，毕竟他一生都为守护宗室而活，疏妍亦为天家舍去了自己本该自由的一生，而最后偏偏也正是他们最受先帝猜忌——原来所谓“五辅”从不是什么表面公允的先设，而是专为他与她一并设下的杀局。

“八万神略英雄骨，不该平白葬送沙场，遑论我去之后国中仍需可战之军，还是留予你另行调度吧。”

“君侯明鉴——下官当初别无选择——”

“他们说君侯要据长安而自立——他们说他与逆王早有勾结——”

他像已失了章法、转便阔步向门外冲去，府中仆役都拦不住这位大魁梧的将军、当时皆四散喏喏不知所措。

……幸而姜正在此时来了。

幸而少年帝王城府未、在方献亭北伐归朝后便难掩饰对他的仇恨，方献亭自知有异、细查下去便能顺藤摸瓜找很多东西——十数年前先帝可以至江南挖他与疏妍的旧事，如今他也可以召当年之人还原许多事的原委。

姜当时忧心地唤他、大约也怕他招架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实则在那等绝境之中他已无暇追溯过往是非，只想在去路上为边的人再多谋几分生机罢了。

——世上无人知晓当他在君侯征前听闻对方一切安排时内心曾有怎样的痛苦与震动。

“为什么——”

“……不要去。”

“杀”。

“……他从未有过别的选择。”

“亲去同方四问个明白！”

他是千机府总司，这些日不在颍川始终领兵在外平定民，今日大费周章专程来此大约也是听到了西边的风声，只是神并不匆忙惊惶，倒像是……有些已然沉淀许久的悲伤。

“还是你早就知这是一个局！”

世人皆知神略一乃千机府前，却大多都忘了此衙乃“总司兵事机密要务”之地，杀伐之外兼重“机密”，自不会对朝中发生的一切无所觉察——卫弼自以为将与钟曷通函之事瞒得天衣无滴不漏，可实际仍有端倪为千机府所察，是以打从一开始他们便知长安兴兵所图并非在与金陵争胜、而是暗暗指向方氏，唯独个中缘由一时难明。

——原来先帝……什么都知。

她该庆幸那时还有一个人能替她说话，娄风质问的每一个字都是她在心底尖声呐喊的，姜则已然用力压住对方的双肩，依稀也像压住了她未遂的疯狂和失控。

“因为那是他的决定——”

那声叹息意义颇丰，落在宋疏妍耳中也是曲折的晦涩，有些声音压在她的咙里发不来，仿佛有人重重掐住她的脖颈、又将她的狠狠了里。

“难你相信了？”

他答得很平静，人常说哀莫大于心死，原来在那样的时刻他的心也不会再起波澜了；姜却为那句“我去之后”变了脸，不知君侯何以

“元景……”

“我要去长安寻他们——”

“君侯缘何不召千机同去长安？四公虽则善战，却未如当年神略来得稳妥。”

千机府因法殿内烛火幽森、八面暗门闭合，他正坐在方献亭对面，不解他为何持让最善战的锐之师去平定民。

年逾六旬的钱塘太守曾跪在因法殿内向他请罪，大约以为他要挟私报复、神情十分惶恐畏惧。

“何况天已对方氏动了杀心，卫弼与钟曷互通密信早有勾结，此去……”

“君侯……”

这些字她都很熟悉，大的世谁生谁死都不稀奇，她只是忽而有些混沌、竟想不起对方中的“君侯”究竟是谁，至于什么“亲手杀了自己的兄长”……也都是糊荒诞的天方夜谭罢了。

……“死”。

他知他早与疏妍有情、甚至一度谈婚论嫁，可他还是迎她东都、又在他归朝后假作一无所知一切如常——他是如何在心中看待他们的？又是如何在邀他对弈时冷旁观他与她痛苦万分的一晤？他以为他与他在君臣之外总有几分故友之谊，可原来……终归是帝王无情。

“仁宗确曾过问君侯在钱塘之事，亦曾传宣州汪氏问他家公同君侯在金陵所生争执——下官不敢欺君只得如实相告！称君侯与先国公夫人曾亲自下顾乔氏……当、当与他家女眷……”

姜的声音一瞬，某一刻也像就要落下泪。

“你为什么要拦我？”

“元景……”

话到此便够了，前尘旧事林林总总，却终归要以一副十分凶残的面目重新翻回他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