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和李方一夜未阖。李方说：「我真想就回国了，只是很不甘心！」他提到最近一位中国画家在l敦库克街「红房画廊」办个展，梅杰首相和英国皇室公主席了开幕式。他闯了好几年，还什麽都没有，说着他重重叹了气：「中国是这样一个社会，只看重成功的人，我想回去都没法回去啊！」这该是第一次吧！我从他总是充满自信的脸庞上，看到一丝沮丧的裂痕。

但是现实却不得不使我冷静下来，认真考虑迈这一步的後果。让我给你从说起。访问学者快结束时，我申请读博士成功，三年拿学位。你和李方都支持我，苏纯反对，说我负担不起每年六千五百英镑的学费。我说我边打工挣钱、边读学位，苏纯讥笑我太天真。她是对的，我当时在附近的一家赌场清洁工，每周挣一百二十英镑，除去应付日常开支，就算加上我的那储蓄，仍远远不够，一旦开始读博，更没多少时间和JiNg力打工了。

把沿街的樱桃树剥蚀得形销骨立，偶有几片带着浅红的h叶零落在枝，即使沐浴在yAn光下也瑟瑟发抖。成群的灰鸽落在窗前的雪地上找，脑袋左摇右摆，一有风草动，便呼啸而起，忽东忽西忽南忽北，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忆忽然发现自己的命运竟然连灰鸽都不如，不由得黯然神伤。

苏纯一再促我像她一样赶嫁个老外，只要分变了，读博的学费就会照英国国内学生的标准，每年还不到一千英镑，压力全消！当然，她看我不可能这样，又说还有一条路，那就是：申请政治避难。一旦内务接受了我的申请，读博的学费数额立就能跟嫁个老外一样了。

忆发现信纸上有一小块新鲜的迹，使纸面像泡胀了似的起皱。她竟没注意到其实她在泪，悄没声儿的。自从得知笑笑害了重病，她的泪珠真是没有断过。白天、夜里，躺着、坐着、立着，李方说她是淹没在泪的汪洋大海里了，难怪《红楼梦》中贾宝玉会说：「nV人是的。」

亲Ai的爸爸，你好。窗前的灰鸽飞走了。我多想成为牠们中的一员，然後单枪匹地跨过英吉利海峡，穿越莽莽的欧亚大陆和浩淼的印度洋，直北京城内。先到离家不远的大钟寺停留，我想听听那久违的钟声，再飞到你和笑笑的边。我彷佛已听到了那团聚时的笑声。

这就是nV儿的梦想，虽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我的四周彷佛竖立着一排排墙，丽的英l岛成了我的囚禁之地。也许你会失声喊：「是什麽灾难落到我nV儿上？」没有的，爸，一切如常，生活照旧。英国人依然宽容、慷慨，待人和善，富有同情心。原因在我。由於我的自愿选择，我失去了走英l岛的自由。

这一刹那间，她动了写信的念。

就在我准备读博时，晴天一声霹雳，一天李方回来说，他申请艺术家签证被拒绝，内务限令他二十八天内离境。李方一筹莫展，抱着，终日闷坐在角落里。我陷了极大的恐慌，这是李方不会作假的结果。

昨天我们通话时，我能觉到你的吃惊，笑笑最需要妈妈在边的时候，我居然还说要等等看！我真的那麽无情？爸，我是你的nV儿，你最了解我。笑笑从生那天起就没离开过我。在英国这几年，我的难分难舍、我的牵挂肚、我的朝思暮想，别人是T会不到的。听说笑笑病了，我只有一个念，赶快回家，把笑笑搂在怀里，安他，给他所有的Ai，一个母亲所能拥有的Ai……

我最早听说这类事，还是在八十年代初期，有个叫胡娜的网球运动员在国要求政治避难，闹得满城风雨。我很害怕，苏纯宽我说：「现在是九十年代了。」那意思是「政治避难」早不是什麽稀罕了，好像堆在慈善商店里的那些用作施舍的衣服，只要你愿意就能抓一件来穿。但我不想这样，我要走自己的路。

爸，在想留下来的中国人中，很多人选了这条路，只是互相隐瞒，心照不宣，因为大家其实都无「难」可避。有的人一边申请着，一边在中国大使馆举办的节联会上歌一曲：党是我的亲爹娘。大家的目标很明确很专一：只等批准，拿到英国护照，大摇大摆回国，充当个风光的侨胞、外商。

要获得艺术家签证，必须先举办个人画展。李方扛着作品跑遍了l敦的大小画廊，都很客气地要他留下地址，从此再无下文。有画友主意，要他找一个艺术经纪人，给够钱，临时租块地方，把作品煞有介事地摆放好，他有没人来看，摆两天就收摊。那些内务的小官僚，专靠填表格办事，要糊还不容易！但李方说，咱要玩就玩真的，不信偌大的l敦就找不到识货人。瞅着二十八天的期限b近了，画展也没办成。李方索X把自己的得意之作打成一包，扛到内务去呼吁。人家原封不动给他退了回来。

夕yAn西下，天sE渐渐暗了下去。忆拧亮枱灯，炽的灯光瀑布般泻到桌面上。忆望着信纸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字迹，喃喃自语地说：「要是当时不匆忙决定呢？要是还能找到其它的办法呢？」

次日一早，李方打了两个电话，行sE匆匆地走了，直到半夜才回来。一见我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