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裘突然想笑，却只来得及想：若有下次，他要寻个别的死法，好疼。

如今，他再次面对死亡，并非于己，而是前人。

林裘觉得，这个项目大概就是他这一生最为曲折的一个岔，在他一帆风顺的生平中一场失败，又在今日将他的故去变成一场酷刑。

这世上怕是没人能比楚逸泽了解程潇此刻的想法——他已经忍受着这样的苦楚步死亡的行列了，旁的人能不能远留他个清静。

因他松手而脱落的陶制酒罐落地之声让楚逸泽想明白了他死前听见的锐响为何——桌上的那瓶，被他带下了桌，就是不知瓶中唯一的那只落到了何。

他一个只顾自己的俗人，哪来那么多换位思考的闲心。实验需要对比参照组，这意外得来的第二次生命，说不准就是给他重设变量的一次机会。

他又回想起站在同事餐桌不远的那个午间。若是当年走向那人又会是什么样？

林裘迷茫地睁开，先被一段长达三十多年的记忆冲刷了神智，而后才看见前的景象。

沾了血的视野终于慢慢暗下，疼痛与知觉一同离开他的意识。

可他面上却如此平静，就如他的人生，一潭死般，周所有事都难以在他上激起多少。这潭既无源亦无去的便在数日的重复中蒸了，只在原地留了个不大显的凹陷，静候哪日有心人将之铲平，除去所有踪迹。

天可怜见的，他不过是随便一想，哪知会真给他另一场人生。

真是个自私的人啊。他咽下药的时候想着。

程潇此时已是弩之末，能撑着移动一下手臂便算意志力了，想要反抗一个成年男的决定，实乃螳臂挡车。

楚逸泽忽地有些心。

楚逸泽的情远比前世要丰富，想到这可能的一瞬，他的嘴角压抑不住的上扬。

这名为楚逸泽，是翰林学府中一名再常见不过的夫，原来的情倒是与他颇为相近。

“欠我三壶酒，你可记好了。”

可他并未就此离开，前世他在屋内四下巡视之时，不是没有矫情地期望过能有人前来阻拦。虽然如此说来有些可笑，但确有那么一瞬，他也妄想过那扇闭的房门能被敲响，亦或房内戏剧的现一人，将他要送中的药夺下，留他一留。

楚逸泽松了伞，抱起这量单薄的年轻人，拐了弯往医馆快步行去。

稀释过的注剂轻易带走了三十只小白鼠的命，用量数倍于前的药却只在剧烈的疼痛中夺走了林裘对时间的知力。他只能模糊地知到这份苦楚还要持续上很长一段时间，这场告别远比他所想的要漫长许多。

于是他接下了这个份，作为楚逸泽活下去。

可惜楚逸泽没能得偿所愿，他死得漫长而痛苦，痛苦到心生悔意。

他大概是在等时间将自己杀死，也许经历过一正常的生老病死后便能得到解脱。楚逸泽那时心想。

老年生活。

若是当时被救下来会是什么样？他注视着程潇，又好像在注视着那日的自己。

林裘终是坐不住了，向一侧斜斜倒去。手腕不知撞上了何，一尖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却无力去辨别到底是何了。

一如当年所呈现的现象，他的开始抗拒这些外来药，但已经破开外衣的毒药开始慢慢侵他的内脏，林裘几乎被内撕裂般的疼痛夺走所有神智。

可他确实怕了，疼怕了也死怕了。若是迈归途之路这般痛苦，又不知前路如何漫长，林裘忧心自己再折腾也只是白费功夫。

但他却无法说服自己，这样的理由难以成为他的依托。

首辅嫡，一代天骄，如此狼狈地倒在倾天雨幕之下。看他的情况，再淋上半个时辰的雨，就不必心思救了。

最初林裘难以接受这个结果。他既不想继承他人的人生，也不想延续自己的生命，他承受那样的痛苦并不是为了换取一场异世之旅，他只想要安眠，归空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