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林嫂是个老实的人，袁星樨向她提，要她将贺老六转手给他，她起初不晓得是为了什么，然而那一个晚上，她是把什么事情都明白了。

很遗憾，毕竟这样一个乡下女人，不用想也知，从她手里抠不赏钱来，那一个一个大钱都得带到棺材里去呢。

祥林嫂看了一阵车厢，只觉得有些，便搂包袱，闭上了睛，这个时候，她的前忽然又现了贺家坳的那一幕，着实让人心惊。

然而纵然她捂得，房间就那么一大小，她坐着的角落与床铺也没有相隔太远，于是那床上的声音依然是隐隐约约，连绵不断地传到她的耳朵里来，祥林嫂便听到轻微的“噗噗”声，仿佛在拿着擀面杖掸棉被一样，又好像是用一木在敲麻袋，那麻袋里的人给打得疼啊，那样的力，就是豆荚也都给打得开了，里面的豆一颗颗迸落来。

火车走走停停，过了一阵，那男人打了个呵欠，车真是慢啊，要走几个钟，有困了，于是他便将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开始打起瞌睡来。

回想到这里，祥林嫂心底里生一惭愧，看贺老六当时的那个样，倒仿佛全是恨的自己，以为是自己把他害成这个样，要说自己的事，也着实有对不起他，让他受了这么大的罪，虽然那事主要是袁星樨的，但是与自己毕竟脱离不了系，不过祥林嫂想方设法为自己辩驳，自己当时也实在是没有了别的法，如今只能替他多念几声佛。

而且那倒霉的人还在叫啊，虽然给东西堵了嘴，然而他遭遇的这事实在难受，便不由得他要发声音来，“吚吚呜呜”一个劲地叫，上的击打遭受了多久，那男人就叫了多久，听着简直就好像宰一样，即使是祥林嫂，对这人本来充满了愤恨，此时听到他这声音，也觉得心里凉凉的，就好像一颗心给浸在冰里，想着贺老六经过了这事，他可得怎么活啊？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就在此时，车厢里一个尖锐的女声叫着：“兰秀！往这里来！”

旁边的那个男人兴许是看着祥林嫂觉得有趣，便特意找她说话，那人是一上海腔的官话，祥林嫂则是绍兴土话，好歹还算是她在镇上鲁四老爷家里过工，那些“曰诗云”呢，她当然是没有学到，不过读书人家说起话来，确实是另外一样，祥林嫂便很听了一耳朵绍兴味的官话，自己也学说了几句，如今和这个男人讲起来，虽然多数是同鸭讲，彼此不能明白，不过有时候也还行，连猜带蒙能懂些。

想到这里，祥林嫂心里连声说着“造孽”，不由得便念起了“阿弥陀佛”，连续不住地念，仿佛那念佛的声音，能够减轻一那囚犯的苦痛。

贺老六真的是惨哦，给人家脱得光光的，就那么压在床上，当时她就闭上了睛，要说男人的，祥林嫂并不是没有见过，可是这个样的还是一回，实在是不忍心看了，那一大条壮实的块，就在床上那么扑腾着，“扑通扑通”地发声响，所以祥林嫂很快便发现，自己不但得闭上睛，还得将耳朵也捂住。

偏偏这时候贺老六的神也飘向了自己这边，他嘴里叼着布团，鼻孔张得大大的，仿佛不过气一样，目光散，那疯狂的神让祥林嫂心里发慌，只怕他就此疯癫了。

祥林嫂没了人说话，一时有些无聊，不过倒也轻松，要猜人家的话真是累啊，况且她也想好好再看看这火车，于是她的一双睛就左转右转，将边各都打量了个彻彻底底，真的是新奇，从前哪想到自己能坐上这样的车？跑得飞快呢，如同风火一般。

只是这车里面着实有些太吵闹了，祥林嫂一向是在村里住着，无论是她娘家的村，还是卫家山，都是僻静的地方，贺家坳更是少有声息，一望去都是山，拜堂的那天倒是很闹，不过祥林嫂知，平常的日定然是安安静静的，经年累月少见生人，然而这车厢里，就好像庙会一般，差不多每个人都是满面红光，睛晶亮，太闹腾了，听袁星樨说，上海乃是个大地方，所以上海也是这个样么？她之前走在杭州街，那里的人便是多得很。

于是在火车的晃动之中，祥林嫂的嘴连连动着，不住地念“阿弥陀佛”，这时候旁边那人一个盹打完醒来了，看着这女人念佛，觉得很是可乐，扑哧一下就笑来，这么虔诚的人可是难得，如此真心信奉，大概只有在偏远的村中，才能找到这样的人，上海的女佣之中，这么认真的也不多见了，那些人，一个个都油得很。

虽然是一心不想去看，不过偶尔的时候，祥林嫂终究还是会瞟到那边的场景，那是在贺老六的叫声实在太尖利，刺着她耳的时刻，祥林嫂不知怎么，便睁开睛，飞快地望一床上，只见贺老六的两条抬得的，拼命地蹬着，然而压在他上的那个人却照样是稳稳的，丝毫不受颠簸，依然不住地嬉笑。

这一嗓让祥林嫂也是一惊，登时止住了念佛，倏地睁开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