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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主教堂之中有着大天使米歇尔形象彩色玻璃的那一个角落,心灵手巧的工匠踩着梯子用特制的工具哼哧哼哧地努力修补着被人为损坏的上半身。在艺术家们重新设计并烧制出一块新的天使像出来之前,出于对教堂的仪容考虑还是请了能够修补的工匠暂且应付。尽管修复必有痕迹,但还是聊胜于无,经常出入教堂的人们大部分也不会特意把头歪向这里看天使身上是否有修补痕迹。
教堂穹顶的神灵冷漠地注视着底下的人们,如同注视脚下的尘埃。信徒们一面虔诚的诵经许愿一面在祭坛的灯台上点一支蜡烛,烛光和阳光中的微尘如同萤火。乳香树树脂燃烧的味道使人头脑清醒心情愉悦,在他们头脑清醒的时候,有时候会愿意对过去的所作所为有片刻悔过之心。于是每当焚香的时候,忏悔室总是会比平常的时候更加拥挤。
就在这个时候,艾吉奥和安东尼藏身于教堂的地下室,正正好对着那块彩绘玻璃的位置。其中一人做了类似于打开潘多拉魔盒的举动,而纵容者同罪。
两个十七岁的半大小子缩在废弃的储藏室里偷喝着做礼拜用的圣餐酒。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碧绿的眸子中的情绪他已经难以看懂,随着两人的成长,他们的性格和人生也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彼时艾吉奥还未认识到这一点,即使有旁人和他说起这事也只会轻蔑一笑,甚至不屑于去争论什么。他觉得不论发生什么,他们总能和现在一样一起玩闹,不是他盲目自大,只因事实向来如此。
安东尼喝了许多酒,不像是平常那样浅浅啜饮。当时正值家中变故,他的母亲和情人密谋毒杀父亲,被仆人揭发。父亲大怒,在拷打之下那没骨气的男人说出了弟弟凡尔斯并非奥尔西尼的血脉。...他的亲生哥哥,亲自处死了生养他们的母亲,强行喂她喝下她自己准备的毒酒。女人抱着她生下的第二个孩子的裤腿流着眼泪百般恳求,她的脚边就是情人的无头尸体。至于脑袋?在抛到她怀里时被她尖叫着丢开了,寂寞地滚到了墙角,微妙的角度加上蜡烛的光线使得在影子世界他看起来只是躺着睡着了。
看起来她也没有多爱那位情人,安东尼心想。
父亲站在黑暗中冷眼旁观,接替了家族大半事物的哥哥脸上是母亲背叛家族和父亲的愤怒。而安东尼,安东尼看着因为行刺失败惧死,在血泊里哀嚎的母亲只感到悲哀和可怕,还有对于幼弟凡尔斯的怜悯。
这和预想中不一样的世界让他的世界短暂地崩塌了。那些他忽略的身边之人的丑陋恶行强制浮现在他的眼前,所有人都让他作呕。亲手杀死母亲的兄长,冷漠的父亲,甚至是病倒在床的幼弟。他会同情他,不过拜父亲和兄长所赐,每当他看到那张惨白的小脸,和那死人相似的五官总是不由自主想起他肮脏的血脉。
于是他逃了,躲在教堂几日不愿意回家,再也读不下去那些圣人箴言,引人向善的寓言故事。昔日爱不释手的圣经被他丢在角落,他只是饮酒,发呆,在清醒的时候痛恨整个世界。
艾吉奥以为他是在为母亲“病逝”的消息抑郁,跑到这个阴暗的小角落同他一起呆了好几天,把什么好话都说尽了,安东尼还是满腹心事的忧愁样子。
圣餐酒度数不高,一瓶下去只是让思维和反应有些许迟缓,舌尖泛上果香的甜蜜余韵,在两人有些酒意上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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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安东尼面前的酒瓶推开,干脆屁股抵着桌子面朝上躺下去,旧桌子缺了一角,被这么一压发出了轻巧的一声“啪嗒”。
他也不管别的,只是和对方大眼瞪小眼,一边的酒瓶落地,碎裂,小半瓶没喝完的酒液倾洒,吸收地面的陈垢沉淀为暗红的色泽。
“你是不是该回去了?”无言的对视最终由安东尼撇过脸去告终,只留给艾吉奥一个被半长的金色头发遮挡的侧脸。他伸手去摸,柔顺的头发如同丝绸质感的金帛,白嫩的皮肤手感尚佳,高挺的鼻梁和刻薄的嘴唇让他的美更加具有攻击性,尚且未到模糊性别的程度。
很早以前他就意识到了他的朋友就和那块被恶意毁坏的米歇尔天使彩绘玻璃一样漂亮,甚至更甚。那个床技一般涂脂抹粉的老男人真该给你付钱,为这样漂亮的脸。
安东尼皱眉:“你到底是在说什么胡话?”
好吧,看起来他下意识地把心中所想说出来了,素来操持着敬神人设的人却没有抓着他这次的错处打击他。说些类似于你犯了亵渎之罪,死后会被地狱的烈火炙烤灵魂之类的鬼话。
就在质问口无遮拦的朋友几秒之后,安东尼僵着的脸上猝然绽开一个笑。就像是冻上了一个冬天的冰层在泛着花香的空气中猛然破裂,一道浅浅的、潺潺的溪流从冰层之间的裂缝中暴露出来,让安吉奥久违地感觉到了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