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兰秀的节烈观

这一次的张勋复辟，前前后后不过十二天，连半个月都不到，便草草收尾了，国家依然是民国，再选chu来的也依然是大总统，不是皇帝。

所以贺家坳便也逐渐平静，皇帝没有了，七斤便没有了砍tou的危险，从此重又怡然，大家的日子便又照旧地过，转yan又过去三年，便是民国九年，西元一九二零年。

四月里，兰秀这一天在院子里洗完了一堆衣服，她拧干一件衣裳，站起来搭在一条绳子上，忽然间掐指一算，自己到了这上海，已经是十年了。

转yan便是这么久了啊，兰秀想一想当年自己从贺家坳chu来，恍然便是一场梦，那个时候自己还是叫“祥林嫂”的，如今十年过去，“祥林嫂”这个名字已经越来越远了，每天人们招呼自己，都是叫“兰秀”，就连她自己，也只是偶然间才想起“祥林嫂”，遥遥地回dang着，好像远chu1寺庙里的钟声。

兰秀只是这么怔了一怔，便收拾起jing1神，重又开始干活，将衣服全都晾了起来，她zuo完这件事，便到了厨房里，拿了一筐菜和一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前择菜，这边彩娣烧了水，给前面送去，今天少爷有客人来，他那暖水瓶里已经没有了水，要赶快烧水冲茶。

彩娣送去了水，回来便和兰秀一起择菜，两个人闲闲地聊天，彩娣说起自己在乡下的男人，还有孩子，兰秀很少说话，只是点着tou，微微笑着听她说，彩娣又说起主人家的小少爷：“今天又招了一帮同学，在家里面议论了，这些年轻的学生，整天爱议论，什么都看不过yan。”

兰秀笑了笑，说dao：“是啊，年轻人，气盛。”

方老爷有三个儿子，那两个都已经从学堂毕业，开始在社会上zuo事，最小的一个方立群，今年十八九岁，正在中学读书，说是ma上要升入大学了。

要说毕竟是在上海，一个个都不知读的是什么书，就说这些maotou小子，整天发议论，满怀的不平，一张口就是国家啦，民族啦，这些很吓人的词，在那一群学生之中，方三少爷是一个格外激烈的，俨然便是一群学生中的领袖，每当星期礼拜，就有五六个、七八个同学到家里来，几个人聚在一起议论，都是男生，偶尔有一两个女学生，看着也都好像男生，倒不是说她们的长相，姑娘家倘若长得好像男的，那还使得？很难看的，只是她们的态度腔调，有时候就觉得像男的。

此时，那一帮学生正在方立群的房间里，慷慨激昂地谈论：

“军阀混战，外国cao2纵……”

“民智未开，愚弱的国民……”

最后终于有一个人说：“我们只是在这里说，也是无用，总该zuo点什么。”

方立群点tou：“是的，既然说民智未开，我觉得就可以先从教育zuo起。”

“哈哈哈立群，你未来是想要到学堂里当先生吗？觉得不太像你能zuo的事，你之前不是说，要去学法律吗？”

方立群一笑：“我是想，我们可以免费教识字，开一个学习班，工厂里的许多工人，都不识字，如果能把她们组织在一起学习，识字之余再讲一些救国救亡的dao理，就很好了。”

一个男生冷笑一声：“立群，我看你还是不要设想得这样好，以为识了字，就一定会关心国家危亡的现实，我前些天还看到一个人，纱厂的女工，满口和同伴说着，现在zuo事的这一家工厂不好，要换到日本纱厂去呢，说是那边给的工钱高，这样的人，怎样和她们说‘抵制日货’？就算读得懂传单，‘反对列qiang除军阀’，她们会在意么？”

方立群于是默然，过了片刻勉qiang说dao：“但是你不能说，就绝对没有一个人肯觉悟的。”

他的那个同学便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