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的影不见了，那几个学生才又重新开始说起来：

兰秀想了一想，又说：“另外我还晓得有一个，也是死了丈夫，她本来不想再嫁人的，可是丈夫家里却卖了她，把换来的钱给小儿娶媳妇。”

“可悲，竟然把礼教当了护符一般。”

另一个学生想来以为既然是在说“妇女问题”，便理当问一问妇女的意见，他们都是有“民主思想”的，以为不能替妇女包办说话，前就正有这么一位妇女，于是他便问：“兰秀，你对于‘守节’这事怎么看？我们正在反对这个，这正是礼教对妇女的压迫，是吃人的礼教。”

兰秀说的这一桩事，便引发了轰然的议论，这显然证明了“礼教残暴”，直接就杀人了。

“有一些人，是不想要得到拯救的。”

了激烈的神情，笑：“确实，总能有几个人可以唤得醒的。”

兰秀笑了，说：“啊呀少爷，你问我啊？我懂得什么？”

不多时到了午间，方立群留同学们在家吃饭，兰秀送了饭菜过来，此时学生们正在谈“妇女问题”：“都什么年代了，还在说‘节烈节烈’，整天都是‘世浇漓，人心日下，国将不国’这样的话，倒仿佛只要中国所有的寡妇都不改嫁，都节烈，中国就可以万寿无疆，永远国下去一般，中国的国运，就都维系在妇女的上，但凡亡了国，便要怪罪女人。”

一个国字脸的男生微微一笑：“不过她方才有一句话，倒是很有意味的，‘曾经看过的牌坊，都救不得她’，想要皈依而不可得，终于晓得这是虚幻了。”

对方也乐：“兰秀，你可不要叫我少爷，你就叫我丁同学便好。”

方立群笑着不说话，小丁方才一问兰秀，自己就晓得他可能要难过，果然是这样，这一位兰秀大，就是“国民愚昧”的典型代表，自己的同学毕竟只是来来去去和她见个面，说几句客气话，不很了解她，然而从自己九岁的时候，她就在自己家里，到现在已经十年了，时常照看自己的，自己可以说是给她带

于是大家便愕然。

兰秀见这些学生都大瞪着睛看着自己，便很疑心自己说错了话，于是搜刮肚地有说了几句：“要说沉塘呢，是太吓人了，不过人家本来想要守节的，却也守不住。阿拉……阿拉听到的那一件事，就是这样，她是真的没有要改嫁的心，也不想和人勾三搭四的，就只想安安稳稳找一份事便好，后半生就这么守着了，然而也不能够，她曾经看过的那些鲁镇的牌坊，竟然救不得她了，给人家绑了去拜堂。这个礼教啊，等人家要用到它的时候，偏偏又没了，任谁都不得的，那时节哪里去寻礼教哩？……唉，我不识字，颠三倒四的，少爷们不要怪我，快吃饭吧。”

兰秀便改了：“哦，那么好，丁同学少爷啊，我是知有一个女人，死了男人，之后人家说她不守妇，就把她沉了塘了。”

然后他看到了送饭来的兰秀，便很有礼貌地对同学家的这位兰秀大了，如今社会上“阶级论”的已经很劲，所以这些读过“社会主义”的学生们，对人家的佣人们便都有了格外的客气，这都是属于“劳工阶级”啊，很值得尊重的，而因为他们如此客气，兰秀便与他们也很觉亲近，两边时不时便会笑着说几句话。

别看没读过书，但是有的时候，就会说很耐人寻味的话，是直接从心底里来的，不是书房里写文章，要雕琢字句。

兰秀越说越是惶恐，看着学生们的面，都仿佛十分离奇的样，好像是自己说了什么天大的荒唐话，兰秀本来便是个容易诚惶诚恐的，这一下愈发说不得，赶快匆匆忙忙地走了。